下一站,花蓮

Posted on 2010 年 11 月 12 日. Filed under: 新聞與政治 |

我開始覺得,生活中總有某些事件,像是命定好的,讓你遠兜遠轉,怎麼就是繞回同一個地方,同一件事上。譬如坐在我後面的同事,像是臨時起意,又像是早早計畫好了,突然宣布她的周末計畫。「我們全家要一起開車到花蓮,」她說:「你有沒有什麼推薦的地方,譬如私房餐廳、景點,或者必買伴手禮什麼的?」
關於觀光花蓮,這幾年來我一直採用同一種說法,意在製造內部矛盾,鼓動思想分化,期望能改變人們既有的認知(好像有點太偉大了?)。我說:「花蓮一點都不好玩——但很好住,到花蓮住個幾天,你就知道了。」我對每一個嚮往花蓮的外地人這麼說,像是勸阻,又像是引誘。
「花蓮好住不好玩」這句話,並不是我自己的發明,而是小說家林宜澐的意見。我記得幾次在谷王吃羊肉爐時,我們一邊大口灌下金牌台啤,一邊言不及義東拉西扯的場景。小說家反覆宣揚他「如何居住在花蓮」的教義,引起同座詩人陳黎的應和。後來這些話語就被寫進《東海岸減肥報告書》裡面了,但可怪的是,一直有人以為這句話出自詩人之口,讓詩人不得不寫文章以正視聽。在〈花蓮飲食八景〉裡,他說:
查我僻處花蓮,甚少離鄉遊歷,實無能力斷言花蓮——與外地相比——好不好玩,好不好住。半世紀來在此生長居住,我只熟習我熟習的事物,好我之所好,惡我之所惡。
美好的場景,充滿了詩的興味。詩人在文章裡提到松園別館,剎那間喚醒我的記憶。松園別館興建於日據時期,原為日軍「兵事部」辦公室,曾是高級軍官休憩所。傳言日本神風特攻隊出征時也會在此接受天皇賞賜的「御前酒」,增添許多想像空間。我喜歡松園的環境,因為小小一個園區,種有五十多棵大黑松,樹齡幾乎都超過百年。無風松針自落,幽階蒼苔,庭坻雜花,再過去就是太平洋了。在這裡喝下午茶,遠眺菁華橋立於溪口,青空白雲,海濤森森,別有一種浮生悠悠、歲月靜好之感。
即使我是土生土長的花蓮人,但我跟松園的淵源其實不深。真要說其因果,還是得從太平洋詩歌節說起。2006年,詩人在多方奔走之後,與許多詩壇前輩一起催生了太平洋詩歌節,至今已舉辦了四屆。會中邀請了許多詩人、詩評家、歌者、樂手,讓為期三天的活動充滿歡樂與意義。我忝為在地的創作者,也會寫幾首歪詩,有幸能參與這個詩歌的盛會,在松園別館的日本洋樓式建築裡,一起讀詩、吟詩、唱詩,甚至鬥詩,讓人感到能夠親近詩,就是一種極大的幸福。
除了松園別館,詩歌節還有另外一個活動的場域,那便是花蓮地標之一亞士都飯店。第一屆詩歌節的圓桌詩會在此舉行,台灣詩壇上重要的詩人幾乎都到場了。他們談詩論詩,在大洋之濱,洄瀾之城,讓東海岸洋溢著詩的清亮光輝。這些事情都記錄在爾雅出版的《2006/席慕蓉》這本日記裡面。席慕蓉在會上聽見李癸雲談夏宇,忽然就引出她某些對於詩的想法。她說:「人世間的種種,能有人幫你說出個道理,當然很好。但是,詩,有時應該是一種無言的觸碰,非世俗的道理所能企及的。」
無言的碰觸,當然也包括生活。我始終覺得,生活中總有某些事件,像是命定好的,讓你遠兜遠轉,總會繞回同一個地方,同一件事上。只不過你已經換了個角度,從不同的方位重新觀看這一切,遂看出世界如萬花筒一般,那樣無盡變化,又相互疊合的意義。
生活在北城,我常常想念花蓮的海岸與大山,想念到有一種期待馬上可以收拾行李,蹺班逃走的感覺。那通常是捷運列車鑽入民權西路站的前一刻,日光消逝在身後的隧道口,車廂內駢肩雜沓,空氣髒濁得令人頭暈。這時黑暗窗景上刷過的陰影浮凸,宛如火車鑽入崇德隧道所見,總使我想像出洞之時,眼前展開的,或許就是如詩的花蓮。

【作者╱吳岱穎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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