遇見桑貝

Posted on 2010 年 06 月 15 日. Filed under: 寫作者如是言 |

 

遇見桑貝

 

星期天早上,您走在大雪覆蓋的街道上,馬路籠罩在不尋常的靜謐裡,紅綠燈指揮著有如幽靈出沒般的交通。

──桑貝Jean-Jacques Sempé《紐約‧巴黎》

 

排了二個多小時,我終於等到桑貝的簽名畫。他問了我從哪裡來。我告訴他,從台灣來,在出版社工作。不過,我不確定他是否聽清楚了,他在我購買的繪本《音樂家》扉頁上用原子筆畫了一個月光下的薩克斯風手,那是個中年的薩克斯風手,禿頂,有小腹,大鼻子上架著副眼鏡,站在椅子上,就著月光吹奏,相對於落地長窗,人顯得微小,淡淡的筆觸,情境幽寂,正是桑貝風格。和所有粉絲一樣,我心滿意足地帶著書和簽名畫離開,不敢停留太久,後面的人群快要打起來了,因為距簽名結束剩下不到三十分鐘,還有二、三十位讀者在排隊。

 

我來不及問為什麼畫的是薩克斯風手。他在想像我的工作嗎?那畫中有一種孤獨,也有一種自得,敞開的長窗中可以感覺到風。孤獨的出版人,月下孤獨的樂手。剛開始,排隊的秩序大致良好,大人小孩都一樣乖乖站著,沒有喧譁,只有偶爾交頭接耳或彼此點頭微笑。不過,一個多小時過後,隊伍幾乎沒有移動跡象,於是有些騷動了,排隊的近二個小時中,他只為十餘人簽名,平均一個人花了十分鐘,人群開始按捺不住,等候簽名隊伍像蛇一樣扭來扭去,擋住了通道,也為了誰先誰後爭吵起來。桑貝就坐在那裡,看著群眾爭吵,既不動氣,也不焦躁,一派悠閒,表情中帶著某種興味,然後點起了菸。如果你事先知道桑貝不止簽名,還畫插畫及著色,就會明白這種速度當然快不了,可惜終於輪到我時,已經沒有時間著色了,只有速寫幾筆

 

排在我前面的,是一位母親和她的女兒,她買了幾本書,她們最後也很滿意地離開了,我很想看桑貝為小女孩畫了什麼,一雙跳舞的鞋子?在沉緩的等待中,我曾問那位母親,為什麼喜歡桑貝?她說,他的故事看來很喜悅,你呢?她問。我說,他的畫很甜美,但我讀出一點淡淡哀愁,一種很成人的,淡淡的憂傷,不過,我喜歡。女孩的母親不解,其實我也不解,我開始想,也許是我錯讀了?我其實離他畫《淘氣的尼古拉》的年代已經很久遠了,像上個世紀一樣久。如果,從1960年開始算,比我大上幾歲的尼古拉,現在也早進入中年。他會有怎麼樣的故事?成為那個月光下,頭髮已禿,孤獨的薩克斯風手?

 

二個小時後,出版社的編輯終於走進騷動中的隊伍,先拿出了礦泉水讓大家解渴,安撫一下已到臨界點的情緒,接著又拿出餅乾,我忍不住對排在後面的一對年輕情侶說,猜猜看,也許接下來她們還會拿出三明治……這是個偶然的機遇,我來參加巴黎書展原希望可以見到寫《在青春迷失的咖啡館》的作者蒙迪安諾,但伽利瑪出版社的編輯委婉轉告作者正閉關寫作,不見客。不過,享有此等待遇的不止我,葡萄牙的出版社也沒見到。我吁了一口氣,覺得很公平。見了面又如何?聽說蒙迪安諾先生不善言談,而我,完全不通法語,只會道早安,Bonjour。第一次參加巴黎書展,會場色彩繽紛的攤位,紅色的地毯,琳琅滿目的書籍、海報、作者肖像,多少讓人感受到巴黎春天的藝文氣息和熱情。陽光從天窗灑下來,微塵在光線中飛舞。書展中到處有交誼酒會、簽名會,場景熱絡。我沒想到會碰到這場桑貝的簽書會。桑貝曾為蒙迪安諾的《戴眼鏡的女孩》畫了整本書的插畫。沒見到蒙迪安諾,卻遇到桑貝,或許,我想見的作者正迷失在某個巴黎咖啡館。

 

我從沒聯想過在我童年紅極一時的《淘氣的尼古拉》繪者是桑貝。多年以後,卻意外地喜歡上桑貝的插畫。他所說的故事已是世故的,但又不疾不徐,仍有著童心,那雙看待人世的眼睛我終於眼見,帶著興味,又有點置身事外。重新發現桑貝,《紐約.巴黎》是第一本。在漫長的一天工作之餘,隨手抓本書來讀,只是翻讀著。你老想擺開文字的追緝,但終沒擺脫開書,看書仍像是工作。辦公大樓下,車水馬龍,街景開始要暗淡的時刻,一段突然跳出來的虛靜時光,一個幾音符的休止。在辦公大樓如峽谷聳立的南京東路三段這一端,其實從來也不曾耀眼過,大馬路邊的店家紛紛撤離,我像守著一個不知何時會被攻陷的陣地。經常跌入一種情境,朦朧的,隱約的,說不清是什麼。我後來明白,那種有點陰悒黯淡的情緒,名之曰中年。捷運仍在大馬路上施工,我隔著玻璃窗監工,看他們在工地做早操,在晴天雨裡施工,攪拌水泥,搬動鋼筋,設置臨時公車站台,看他們就在馬路中間的圍籬裡就著貨櫃屋水泥樁吃起便當,真像和樂的一家人,一家全是藍領的人。我有時溢出了思維的常軌,想像一個藍領的生活。恰如桑貝所說:這個城市,老是在施工,留給人們一種印象,每個人都在參與一項永無止境,而又規模龐大的搬運工程。

 

瞧!是桑貝把我引了出去;桑貝的畫為什麼讓人著迷?其實從《紐約.巴黎》開始,意味著打開一個視界,我開始喜歡桑貝講的故事,從這本書開始,它接近我中年的心情。我們沒有成就什麼,什麼也沒有,除了日益增多的白髮和世故,以及日益衰退的視力。看見繪本讓我眼睛一亮,覺得那是另一扇窗,那窗直接開向重洋之外的巴黎和紐約。這樣說或許抽象,那就好像你隔著一條馬路遠望而去的風景,對街大樓的窗子是一格一格的浮世繪,一格一格的意像;生活的畫片,亮燈或熄燈。一條馬路之外的另一個世界,是你想出走的世界。中年的尼古拉。小女孩雀躍地拿著繪本讓桑貝簽名,我的心情顯然不同。中年以後的我,眼睛裡沒有這種歡樂雀躍,反而有著一點淡淡的疏離,桑貝插畫中有的是法式的感懷,不那麼激烈,很有教養的一種冷淡,我想。《紐約‧巴黎》是從法國人眼中看待這種他城的虛空,都會生活裡真真假假的情意,或超齡的天真熱情,等等。即便如此,前往新大陸好像是從托克維爾以來的傳統,我很驚訝地從不同法國作家的作品中一再讀到這個名字,一個很有魔力的名字,托—─克—─維─—爾。但我猜喜歡托克維爾的多是六、七十歲輩的法國作家,像索爾孟,像桑貝。

 

我也喜歡他畫筆下小人物的平凡故事,像不會騎腳踏車的腳踏車店老闆,畫中的風景帶著俯視,有一種開闊大氣,一部腳踏車,在一條不知延伸向何處的曠野小徑穿行,簡筆的風景給我們某種想望,心跟著出走。複雜或繁瑣,終會向一種簡約的生活回歸,閱讀也是如此。著迷於桑貝,或許正是因為他喚醒我們生活中可能有的微小幸福,像那在月光下獨樂的中年薩克斯風手。

 

我心滿意足地離開,帶著桑貝的《音樂家》和他畫的月光下的中年薩克斯風手。這是我的巴黎故事。

 

(本文來自聯合報,作者為廖志峰,僅此致謝)

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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